107.番外·何處飛花留王孫(1/2)

懷裡的人一動,我就醒了。

貼面去試他額頭的溫度,仍舊是燙,但已比晚膳時好了許久。

麟兒睜開眼睛,神色迷蒙地看我一會兒,慢慢偎了過來。不多時,又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

我在他眉心輕輕印下一吻。

麟兒生病了。

他這幾年身體一直康健,無病亦無恙,未曾想偶染風寒,竟病了大半個月,今日更是發起燒來,整整一天都燒得昏昏沉沉。

為此事,我不知斥責了太醫多少次。一點小病,拖了這麼久治不好,平白讓麟兒吃許多苦頭。

我雖責罵太醫,心裡責怪的卻是自己,若非自己沒照顧好麟兒,他又怎麼會生病。

半睡半醒間,恍惚聽到甯福海輕聲在喚:“陛下,陛下……”

我猛然驚醒,忙去看麟兒,他睡眠原本極淺,病中反倒能睡得安穩些,沒有被吵醒。我猜測是北邊戰事的奏報,不想驚擾麟兒好眠,輕輕起身離開了内殿。

果不其然,是北方戰事的奏報,隻是我斷然未料到,蘇賢任命的主帥李惠利與軍師元萬紀竟是如此庸才,久戰無功,更失營州!即便蘇賢已經處置了他們,可是帥位空懸,戰事未息,前線形勢絲毫不容樂觀。我知道,這等情況下,沒有任何理由能夠讓我繼續留在行宮與麟兒過着世外桃源的生活。可是想到麟兒風寒未愈,又不舍得讓他受此奔波之苦。

尚未想到兩全之策,麟兒不知何時醒了,見我不在自個兒尋了過來,連鞋子也沒穿,赤足踏在氍毹上,睡眼朦胧地爬上榻來往我身上一歪:“什麼事?”

我抱住他,無意隐瞞,據實相告道:“安東都督何向甯趁亂反叛,與遼東勾結,營州失陷了。”

他實在是困得狠了,好一會兒都沒能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麼,等到稍微清醒了些,才凝眉道:“營州……你要回去了。”

他的語氣笃定,不帶絲毫疑問。可他似乎有些不高興,像是想說句什麼,又生生忍住了,困倦地掩口打了個哈欠,問道:“那你什麼時候走……”

若是可以,我倒是想即刻啟程。可是麟兒病成這樣……

沒等我想好如何作答,麟兒病體不支,已經趴在我膝頭睡着了。

輕撫他病中帶着潮紅的面頰,心底微酸——他問是“你”,而非“我們”。

如今的我,已經恨不得把麟兒揣進懷裡随身帶着,又怎麼可能留下他一人獨自回宮?

用過早膳,将奏報拿給麟兒看。

“賢兒在選賢任能方面未能得你真傳啊,陛下。”麟兒對前任主帥人選嗤之以鼻,又問,“你何時回去?”

又是“你”,我有點生氣。

“暫且未定。”頓了頓,又道,“你身體還沒好,三哥怕你路上受不了。”

麟兒一愣,蓦然沉默了下來,許久才佯作毫不在意地答道:“一點風寒而已,不礙事。國事要緊。”

鼻音這麼重,還說不礙事!

他澄澈如水的眼睛裡,明明白白寫着“不想去”三個字,我卻偏偏問他:“那你可願意跟三哥一同回長安?”

他目光下移,落在了手中的奏報上,似是想要苦笑,卻終究沒有露出絲毫表情,輕聲道:“無論三哥去哪,麟兒都陪着你。”

我心裡頓覺酸澀,不曾想到了這等地步,我和麟兒,依舊要被前朝政事牽扯着。

杭城畢竟遠離長安,即便一切從簡,快馬加鞭,抵達之時也已過去了七八日。

其時暮色四合,華燈初上,城内的鐘聲遙遙地傳出城外。

麟兒與我策馬并辔,臉色不太好,不知是因為重回長安,還是因為這幾日奔波勞累。

因着事先已命人先一步傳令太子,事急從權,不必相迎,是以直至朱雀門前,才見到等候已久的蘇賢等人。

蘇賢是大明宮裡唯一一個見過麟兒的人。

重逢那年,我曾命人悄悄傳消息回長安,說我在杭城認了個義弟,寵愛非常,一切吃穿用度皆比照當年的秦王。沒過多久,蘇賢果然尋了個由頭來到杭城行宮,也因此見到了我的麟兒。當年麟兒彌留之際,蘇賢也在,他親眼看着麟兒咽下最後一口氣,親眼看着陸離等人遵其遺囑将“秦王”火化。所以當他見到眼前的麟兒時,從心底便認定了這隻是一個和麟兒長得極像的人,絲毫沒想過這就是麟兒。

有太子這般笃定地認知,即便有人對麟兒的身份存疑,也不會聯系到秦王身上了。

尚德殿一切如舊,麟兒風寒未愈又奔波這麼一路,精神有些萎靡,我看着他在内殿歇下,等他慢慢睡着,才叮囑侍從好好照看。

蘇賢及一幹重臣皆聚在殿内,等候商讨戰事。來的路上我與麟兒已經想好應對之策,任命董良為遼東道行軍總管,穆欽賢安邊道行軍總管,左右夾擊賊寇,又以陸離為河北道行軍總管,奪回營、薊二州,迫孫萬忠、何向甯回師。三路并克,戰勢很快得到扭轉。

過慣了賞花弄月的日子,一時忙起來竟有些不适應,偶爾着實忙得緊了,便會讓陪伴身側的麟兒一起批折子,麟兒雖不甚樂意,可批閱之時從不敷衍了事,有時提出的一些政見,反而令我豁然開朗。

仿佛回到了宣武年間,父親尚在人間的時候。那時麟兒還是個孩童,白日裡随師傅們讀書習武,晚上便來尚德殿,我批折子,他看書。

有他相伴,即使是生靈塗炭的戰事,也讓人有了期盼。

可連日隻睡兩三個時辰,便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,何況是過慣了清閑日子的我。有次累得很了早早去睡,次日醒來發現所有的折子都已經批好,粗粗一翻,皆是麟兒滴水不漏的批複。也不知他忙到多晚,才将這些惱人的折子一一看完。

戰事頻頻告捷,我也難得有了片刻清閑,打算趁着秋高氣爽帶麟兒去賞桂花,誰知翻遍了整個尚德殿也沒見着他,問過侍衛方知是去花園裡了。

他回宮後風寒加重,幾服藥灌下去雖見起色,卻一連數日懶得動彈,回宮後不曾出過尚德殿半步,總是膩在我身邊。我一直想陪他出去走走,長安秋日景色甚好,也許看些美景,心情舒暢了,身體便能好得快些,可總騰不出時間來。此時聽聞他去了花園,雖然仍未出宮,好歹是走出了尚德殿,我心裡極是歡喜。

隻是這份歡喜在看到麟兒身後的人時,霎時消弭無蹤。

麟兒站在水池邊投喂錦鯉,周遭空無一人,可是數丈之外,卻有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。

是晚郎。

晚郎站在一棵紅楓後面,不知站了多久,肩上落了一片火紅的楓葉。

麟兒沒死這件事,我從未打算讓人知道,為此我不惜利用自己的親兒子,也務必要瞞住天下人——尤其是秦-王府。不,現在應該稱之為,代王府了。蕭蘅被太醫珍出懷孕時,麟兒已經去了南疆,晚郎出生以來更是從未見過父親,所以我确信,晚郎并不知道麟兒是誰,即便此刻見到,也不可能認出他。

晚郎忽然動了一下,我心裡咯噔一聲,隻見他穩步向麟兒走去,一直走到麟兒身後方止。

心頭警鈴大作,正猶豫着要不要過去,便聽到他問:“請問,先生可是随陛下從行宮過來?”

麟兒轉過身,先是不經意地朝我看了一眼,又看向晚郎。

晚郎今年十四歲。都說“兒肖母,女肖父”,可他卻和十四歲那年的麟兒長得一模一樣。不同的是麟兒幼時受盡恩寵,性格明朗任性,晚郎小小年紀要撐起一個家,曆練得極為沉穩内斂。此時二人相對而立,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們之間非同一般的關系。

麟兒想來也認出了眼前人是誰,沉默許久對他微一颔首。

“在下蘇遲,不知先生如何稱呼?”

麟兒臉色一沉,我卻忍俊不禁。麟兒化名蘇遠,這名字本來沒有什麼,可如今聽來卻仿佛同晚郎是平輩,想來他是決計不肯講的。果然,麟兒連句客套話都沒講,直接就沒理他。

晚郎卻甚是執着:“恕我冒昧,先生長得很像我一位故人。”

“……嗯?”

晚郎定了定神,道:“家父。”

麟兒依舊不假辭色:“若我沒記錯,殿下是遺腹子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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